人物專訪/擊出夢想的節奏——進擊的鼓手 徐維均

人物專訪/擊出夢想的節奏——進擊的鼓手 徐維均

 「我是一個在風和日麗的太陽下的洋蔥。」恬適、和煦的意象,是他在人生進程中維持的心境,不急不躁、不慍不火;洋蔥,則源自欣賞的網路畫家「洋蔥人」,喜歡那樣真實且直白的表達。
 他是徐維均,傻子與白痴(以下簡稱傻白)的鼓手兼團長,樂隊從2015年成團至今,他以沉著的目光和細膩的審美,靜觀音樂世界變得複雜喧鬧,指顧從容地,引領著樂團邁步。

(圖/徐維均提供)

  

「惦記誰的初心」 夢想軸線繫政大

   

 徐維均說起傻白成立之初,是在升大學的暑假,在新竹高中「很臭的社窩」。當時同為熱音社活動組的蔡維澤,拿了把吉他,請徐維均幫忙彈和弦伴奏,蔡維澤於是唱起歌⋯⋯

 「那首歌是全英文的,在講一隻鳥在樹上吃蟲。唱完他(蔡維澤)就很興奮地說:『欸徐維均!我寫的歌欸!』」憶起當時的青澀,徐維均自己也笑了出來,卻藏不住熱血與興奮之情,緊接著蔡維澤一句「那我們來玩團吧!」傻白就這麼誕生了。

 沒抱特定期待,徐維均認為自己是「做一步算一步」,一路前行,現在的傻白已是走過各大音樂節、巡迴專場舞台的職業樂團。

 「我剛開始玩傻白的時候有想過,要在大學畢業前發專輯。」今年8月,傻白發行了首張實體專輯《夜長夢少》。成團至今四年多,音樂與大學生涯重疊並進,現為廣告系四年級的徐維均,也在畢業前抵達夢想的里程碑。

 聚焦回到大一,那時的他帶上還很年輕、單純的傻白鼓手身份,搬到台北,拉開大學生活的序幕。

   
政大搖滾樂社 亦師亦友的他們

 「我大一剛進來的時候就去期初展演,那是我第一次看老王表演,我就覺得,噢嗚!超猛!」大一時,徐維均加入了政大搖滾樂社(以下簡稱「搖樂社」),第一場活動,就遇上當時大三的老王樂隊(以下簡稱「老王」),想起當下的震撼,他由衷地讚嘆。

 意外的是,當時令徐維均印象特別深刻的演出曲目,反而是老王主唱張立長從未正式發表過的作品,「他(張立長)有寫一些關於他朋友的歌,歌詞就是很智障。」回憶那些生活化的歌詞,徐維均的口吻也染上笑意。風格鮮明、創作突出的張立長,從此讓他欣賞不已。

 心中不只懷著仰慕,於表演、業界實務上具備更多經驗的老王,在相識後也成為了傻白的諮詢對象與指標。徐維均表示,以前傻白的歌發布前會先給他們聽、詢問意見,平常也會向老王請教音樂產業相關的問題。「他們是我們的學長,整個團都很照顧我們。」徐維均柔聲說道。

 「老王算是,我們的一個標竿吧,但我們都是政大出來的,以前兩團都還比較小的時候,我們就會一直把他們拿來比較,」相似的背景,讓徐維均坦言傻白曾經把老王當作是假想敵,「會比較比如說讚數啊、觀看次數,直到他們有一首歌直接爆紅,吼!我們就…… 我們就棄權了。」想起當時還會暗自在小地方上較勁,徐維均自己也笑了出來。

 與老王的瑜亮情節、前後輩互動,都成了傻白成長軌跡裡的趣事。除了張立長,徐維均也特別欣賞搖樂社前社長洪惟農,「我是他們兩個的迷弟!」徐維均笑稱。

 洪惟農在大一時是徐維均的「學生」,他回憶過去說道,在搖樂社課中,徐維均是少數會準備教材的老師,特別有心、認真。傻白成名後,徐維均仍是以朋友、同等的姿態與洪惟農交流,總會主動問:「你最近鼓都在學什麼啊?可以教我一下啊!」甚至還會把洪惟農告訴他的技巧錄起來練習,「徐維均是個謙虛的人。」洪惟農說道。

 「洪惟農很強欸!我覺得他是音樂方面的天才,」徐維均雀躍地說,「他吉他很強,然後鼓也隨便學就超強。」曾經擔任社課的老師,可徐維均從不吝於讚許或請教他人,「我不覺得老師要有老師的樣子,以打鼓的資歷來說我當然比較久,但他會很多我不會的東西,我就會和他學。」

 在搖樂社的經歷中,不論是教或學,徐維均總是認真而虛心。沒有距離、沒有包袱的交流,也反映他的音樂在政大,還是純粹的。

(圖/陳重宇攝)
  
聚光燈漸亮 金旋奏出成長樂章

 作為音樂人,徐維均也是校內學生音樂指標——政大金旋獎(以下簡稱「金旋」)的常客,以傻白鼓手的身份,他曾經連續三年踏上金旋的舞台,「我們就是想參加,沒有想要得名或是幹嘛,因為我就在政大。」提到和政大的連結,他的語氣突然溫柔起來,「我們就是想四年都去比,有始有終的感覺。」

 徐維均肯定金旋的精細分工、專業程度與評審陣容,他認為這裡是提供機會的場域,也推薦學生音樂人勇敢參與。除了可以增加舞台經驗、作為曝光的管道,「人」也是資源所在。

 「事後評審其實願意分享很多,這個產業啊之類的。我覺得還不錯,打個人脈!」徐維均分享,雖然在比賽中還是感受得到評審上對下的姿態與壓迫感,不過也因為金旋,他們得以直接和業界交流,知名樂評人左光平就是在金旋裡和傻白結緣的評審之一。

 三年的參賽經驗,也讓徐維均發現在比賽中,時間的限制會造成曲風的單一化,「因為在現場只聽一遍,流行的曲風就會比較容易讓人喜歡,但它不一定放在網路上或錄成專輯耐聽。」不滿足於迎合大眾,徐維均更重視「展現特色」,在金旋,他淬煉出自己對音樂的堅持。

  
重新定義教學現場 青春練習曲由我譜寫

 對音樂的喜愛,也影響了徐維均的求學路,高中時期,他經常北上跑 live house(現場展演空間),自然也嚮往起台北的生活,「台北比較多有趣的東西啊!」竹中教室關不住的音樂魂,隨即在政大得到安放。

 大二時,徐維均決定轉入傳播學院,「高中不是都會有一本簡章嗎,我每個都翻,覺得政大傳院最酷。」他口中的酷,是指科系的教學內容更跳脫傳統學習方式。

 他回憶起大學印象最深刻的一門課是「創意與設計」,教授陳文玲為了讓學生以最舒適的姿態自由創作,不僅同意學生在木地板教室以臥姿上課,不小心睡著還會請同學幫忙蓋被子。

 在這間教室,沒有了傳統師生的距離,讓生性自由的徐維均,都備受吸引,「很多老師會覺得他在『教』你,但傳院老師會有一種『他在跟你分享、或者是他在講他想講的東西,你要不要聽隨便』的感覺,我覺得超棒!」比起被動地接收知識,徐維均更喜歡當個跳脫框架的學生。

 除了學分課程, 徐維均也經常參與課外活動——搖樂社籌辦、大象體操貝斯手張凱婷主講的講座裡,有他專注的身影;對視覺藝術有細膩觀察的他,也常參加攝影社、電影社的社課。「我覺得學生就是要做除了讀書以外的事,培養一個興趣嘛!」

  
懷夢穿梭異鄉 溫暖政大是歸屬

 「我原本大一的時候很討厭政大,」回顧四年歲月,徐維均語帶抱怨,嘴角卻掛著笑。「我朋友都在比較熱鬧的大學,都是我去公館啊!都不是別人來找我。」剛上大學,他和許多新鮮人發著同樣的牢騷,但隨著時間,與環境建立起連結,政大在徐維均心中的輪廓逐漸柔和,也有了溫度。

 他以資訊大樓的頂樓為例,「我滿喜歡站在它的圍欄上往下看,往下看就是樂活館前面那一條,會有學生在那邊走來走去。也可以看到麥當勞的招牌,其實我覺得麥當勞的招牌滿可愛,尤其是傍晚,陽光斜照時,就覺得很美,我很喜歡!」

 在政大待了四年,徐維均眼裡,收藏了很多政大漂亮的地方,從藝文中心遠眺的101夜景、自強十舍附近的大草原,都是他的私房景點,也因為地理位置,讓政大比起市中心的大學更安靜。「這裡比較容易找到自己的秘密基地。」

 走出校園,政大周邊的店家,也寫滿徐維均的回憶。學校附近的一間小酒館「HoydeA」,是他常和傻白成員相約聊天的地點,年少笑鬧的曾經,進一步催生團隊的創作能量,傻白首張專輯《夜長夢少》當中第九首曲目,歌名就叫〈HoydeA〉。

 「不只是音樂人,我覺得你如果有一件事情要做,你一定要有個舒服的空間,才能夠做更有趣的事,不然就只是活得很平凡。」徐維均也分享萬壽橋下、貓空、指南宮都是傻白常出沒的地點,這些空間讓他們感到自在、安適。

 政大和徐維均,由歸屬感溫柔地牽繫,近一年傻白的工作繁忙,時常往返其他城市,回家常是深夜。「在計程車開過木柵、開過萬壽橋,我看到那個秀明7-11的時候,我就會覺得『噢!回來了很棒』。」政大一帶對離鄉築夢的徐維均來說,已經是家了。

(圖/陳重宇攝)

  

「才氣,失無可失下的努力」 音樂與藝術編織的人生

 如果說政大是徐維均築夢之旅的歸屬,那麼在新竹成長的家,就是旅程開始的地方。從小,媽媽送他去學各種才藝,讓身為傻白鼓手的徐維均,也有整整六年的鋼琴經歷。

 「然後學得超爛,」他話鋒一轉,自嘲地笑著說,「可是小時候根本不知道有放棄這個選項。」憶及懵懂的學習過程,他語帶無奈。但就是這樣帶著傻氣的堅持,種下才華的種子,也才孕育出了現在的徐維均。

 
血淚國樂的淬煉 奏響心與鼓的旋律

 長大後的徐維均放棄了鋼琴,卻沒有放棄打鼓。小學二年級時,他被分配到國樂團的打擊部,生澀的技巧,讓他走上和學琴一樣崎嶇的道路,「我拿著鈴鼓,被叫到指揮台前面,一直哭一直打,然後一直被罵。」徐維均邊說,邊作勢打著鈴鼓,「就很像『進擊的鼓手』。」調笑的語氣裡,依稀可辨幾許失落。

 直到五、六年級,他才漸漸摸索出演繹的技巧,也開始在打擊部擔任重要職務,「我覺得從那時候才開始比較能感受到音樂這個東西,比較不會出錯。」在苦盡甘來的成就感中,徐維均慢慢愛上音樂,也愛上作為鼓手的自己。

  
「我不喜歡靠別人」 獨立的天生領導者

 拾起鼓棒的道路,一走就是十數年,始終沒有放棄的徐維均,是受到什麼人影響,才堅持下去的嗎?「沒有,我不需要,我要嘛放棄,要嘛自己咬牙過去,我不喜歡靠別人。」他斬釘截鐵地說。在堅毅的外表下,徐維均眼底自信的鋒芒,始終是照亮他前行的那道光。

 獨立而堅定的性格,讓徐維均容易使人信服,因此經常負責管理團隊的運作,「我本來就蠻習慣在一個團體裡是領導者的角色。」談起曾經擔任政大竹苗會(以下簡稱竹苗會)會長的經歷,徐維均泰然自若地說。

 他在工作上能展現擁有氣勢與正經的一面,私底下也會直率地點出朋友的缺點。徐維均好友小亦(化名)提到高中時,他和徐維均約好一起去補習班上課,但小亦卻常常賴床,「你不能因為想睡覺不做你該做的正事。」徐維均有次認真地對小亦說,從此改變了他賴床的習慣。

 公事私事皆能完美駕馭,讓徐維均成為一個好的領導者,「徐維均是團體生活裡一定要有的那個人。」小亦如此形容他。從竹中熱音社、竹苗會,到現在的傻白,徐維均都用他細膩的思維,帶領團隊前進。

(圖/徐維均提供)
  
孕育美感起點 成就慧眼別具

 一向習於領導的徐維均,在面對傻白的工作時,卻強調分工的必要性,「我覺得審美和創作都需要獨裁。」不干涉歌曲的創作,身為鼓手的他,反而在團隊裡發揮自己的另一項長才——負責設計專輯主視覺。

 在規劃主視覺時,徐維均會主動蒐集自己欣賞的畫作,給予製作團隊參考,新專輯《夜長夢少》的設計,即是來自徐維均平時就有在關注的藝術家——Maria Medem。

 對設計敏銳的徐維均,也曾製作一份介紹自己的雜誌作為轉系的作品集,設計、排版他一手包辦,「內容就是我,分成影像、音樂和興趣,風格是偏藝術類的。」徐維均大方地在手機翻找檔案與我們分享,「就是裝逼的東西。」玩笑的口吻背後,是內斂的自信。

 幫助徐維均累積審美底蘊的人,正是他的高一班導,「他是我藝術的啟蒙。」老師不只常帶學生去看展覽或音樂表演,每個月更會送他創意設計類的雜誌《PPAPER》,「他幫我培養很多美感的東西。」

  
樂譜之外 實踐獨我審美

 長期建立的審美觀,讓徐維均從高三開始接觸攝影,漸漸發展出對視覺的獨特眼光,「我越來越不喜歡把視覺分成靜態、動態,因為視覺就是視覺,去分這麼細只會被侷限住。」徐維均收起笑容,語氣嚴肅地說。

 近幾年,徐維均較少親自拿起相機拍攝,取而代之的是構思或發想主題,再與專攻影像的朋友們討論,請他們拍攝,他希望可以在交流中激發出意想不到的創作靈感。

 另外,徐維均也有自己的藝術觀,他認為藝術應該融合自身的背景知識與生活環境,像他很喜歡的英國樂團The 1975,就曾發行專輯探討科技與人文議題。

 然而,在政大的修課經驗,卻帶給他不同的反思。曾經選修通識課程「看的方法」,徐維均對課堂中播映的其中一部紀錄片印象深刻——一位老奶奶因聽到熟悉的歌仔戲,哭得不能自已。這次經驗,讓他開始思考何謂「好的作品」,「好像不一定要有很深的知識背景,只要能打動人,就是好的東西。」

 多方嘗試,只因徐維均相信「所有東西都可以增加你對某一個品項的認知深淺」,對各種藝術形式的探索,都回饋成徐維均獨到的風格和審美見解。

 自成一格的觀點,也反映在徐維均對傻白「厭世」標籤的看法上,他認為現今樂團大多被分成三種:一是「Chill路線」的弛放音樂、一是台式浪漫的「台客團」,最後是「厭世」風格的樂團,「我們只是比較少前面兩個元素而已。」徐維均無奈地說。

 「(總之)所有藝術都會回歸創作者本身。」不受外界影響,徐維均自評傻白過去的音樂風格偏向理性冷靜,但近期的作品漸漸反映團員特色,改變的過程讓他確定,唯有回歸自我,才能更貼近創作。

(圖/徐維均提供)

  

「無論清濁都行舟」 不畏紛擾堅韌航行

 「堅持自我」是徐維均的個性,也是徐維均的藝術原則。但近年來,傻白慢慢走入大眾視野,經歷成名,在樂團風格與市場偏好不同,以及名氣與能力的落差下,該如何自我調適,成為徐維均需要面臨的新課題。

 
見證小團成名 堅守初心一如既往

 從草東沒有派對、茄子蛋等非主流樂團的成名過程中,徐維均看見了傻白的發展方向。憶起最初對他們的印象,「第一次聽〈大風吹〉的時候,點閱率只有七千(次)。高二第一次在東門城看茄子蛋表演時,觀眾大概只有三十個人。」直到最近一次看他們表演,現場已是萬人空巷。

 雖然聽眾人數增加了許多,「可是從那時候喜歡他們到現在,他們還是原本的樣子,」徐維均感慨的目光中,閃爍著對自己的期許,「希望能做到和他們一樣。」縱然市場變動無常,但他相信「只要能做好自己,聽眾就會被留住。」

 然而,做好自己的同時,徐維均提到「考量聽眾喜好」也很重要。並非一味地隨波逐流,而是經過內化、沉澱後,漸漸確立自己的方向,「時間愈久、觀察得愈仔細,目標就會愈精準。」

(圖/徐維均提供)
  
壓力襲來 率性應對曲折

 不過,當音樂成為職業,徐維均也透露並不輕鬆。「現在容錯率很低,可能每一場演出都可以在YouTube上找到錄影。可能我這場就是還好、沒有準備太多,被錄下來,」壓抑的語調很輕很輕,彷彿一碰就碎,「然後它就永遠都在那。」甚至連在舞台下欣賞音樂時都感到壓力,「因為無法忽視他(其他表演者)是你的競爭對手。」

 面對快速成名帶來的壓力,徐維均也正在學習平衡,「我還是想要讓音樂是一個我熱愛而去做的事,而不是工作。」忙碌之餘,他除了自己多加練習,也找老師上課以精進自己。「我覺得達到外界的期待後,接下來的進步都是自己的。」堅定的眼神裡,是時間沉澱出的豁達。

 雖然如今在舞台上還是會緊張,但徐維均表示只要熟練,就能更享受在音樂中,「在台上表演是很爽的事!」。他強調有了成就感後就可以找回興趣,最後才能在興趣中肯定自己,「你喜歡它,然後在這裡面找到你的位置。」徐維均難掩興奮地說道,神情中散發著對音樂的熱情。

  
憑眺將來 行出踏實足跡

 從學生鼓手走到全職音樂人,徐維均坦言,「(全職的)門檻有點高,」他直起身,「要養活自己是一定的,至少要吃得飽有地方住。」打破常人對「音樂」的浪漫想像,徐維均用務實的見解,詮釋對「夢想」的態度——「且『站』且走,」自在、淡然地走走停停;對他來說,從容不迫、且站且走亦是一種選擇。

 從乏人問津的社窩、到站上名為夢想的舞台,「傻白現在做的,是讓一群原本不懂樂團文化的人,慢慢了解樂團文化。先從我們入門,漸漸地喜歡草東等樂團,之後去live house。我覺得我們也在做一件很好的、而且對產業有幫助的事。」徐維均說著,眼神透露出堅定。

 提到對未來的期許,他先是笑稱:「這題很難,就是變成一個不錯的樂團。」隨後轉為正經地說:「我們的野心很大,沒有一個位置會讓我們覺得足夠。但我們對自己的要求不是以目標來論,什麼幾年後要拿獎、要站上多大的舞台……那沒什麼意義。」學生或全職,沒沒無聞或萬眾矚目,徐維均始終努力準備好自己,用作品說話。

  

「聽,掌聲終響起」

(圖/徐維均提供)

 如同樂音中的鼓聲,是力量的基底、也是決定曲風的關鍵。作為傻白的鼓手兼團長,徐維均一路「進擊」,在漫漫長途中確立團隊的目標,也更清楚自己的定位。

 從「竹中異男」到全職音樂人,徐維均肩上,是學習歷程中無數人與事的餽贈,行囊越沉重,步履越輕鬆,走過幾些年頭,帶著淬煉過後漸露鋒芒的自己,徐維均眸光堅定,「目前為止,我們都不覺得可以鬆懈。」他會繼續,以不卑不亢的姿態穩步前行。


記者/邱芮盈、徐平、林立雅、邱亭珊

攝影/陳重宇

編輯/甄曌珞

特別銘謝/邱海鳴

(本文刊於《政大學聲》第29期)

人文文化/一心向虔 摘下穆斯林標籤:我是我,獨一無二 (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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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穆斯林以前 我先「生而為人」

我的穆斯林故事    有著正港台灣味

平時喜歡踢足球、彈鋼琴、拉大提琴和時不時就冒出充滿台灣味的「還好啦」,安識綸從出生起便隨父母定居在台灣,若非那對深邃的眉眼及略深的膚色露了餡,從行為措詞上幾乎感覺不出他其實是摩洛哥混血,也與一般印象中虔誠的穆斯林教徒大相逕庭。對於土生土長台灣的安識綸來說,對於穆斯林的了解,全都是父親一次次耳提面命所建構出來的。他也坦言,自己小時候也曾經羨慕別人可以比較隨心所欲,可以不受父親、教義的約束,可如今他早已釋然,他坐正身體、斂起笑容說:「天底下的爸媽都希望自己小孩是正人君子不是嗎?」隨著年歲增長,他漸能理解,這不過是一位父親對孩子的殷殷期盼。

他姿態慵懶地靠著椅背,一面回憶著被父親嚴格規範必須依教義行事的童年,就讀音樂班時勤練鋼琴與大提琴的國中,還有高中就讀師大附中時,與朋友「人不輕狂枉少年」的趣事。雖然安識綸的宗教信仰深受摩洛哥影響,但他的童年到青年,通通發生在這座名為台灣的小島上。對他而言,台灣才是真正熟悉的地方。

彈琴寫歌    瀟灑活出自己的花季少女

踏著輕快的步伐,哼著Taylor Swift 的《22》,Basma 就像歌詞中22 歲的少女快樂、自由。唱歌對她來講是生活的調劑品,一首首英語流行歌曲信手拈來,她輕輕撥弄了一下耳機,愜意地分享:「雖然沒有機會加入音樂性社團,但有時間我就會自己在家彈彈吉他、寫寫歌。」

即使隻身在異地生活,樂觀的她卻能將孤單,化為結交朋友的動力,Basma 自信灑脫地說:「我不會特別需要找穆斯林的同伴,因為在這裡,我可以認識到很多來自世界各地的朋友。」想起朋友的她,臉上是幸福滿足的笑容。

親子生活至移工    書寫我眼中世界

傍晚或深夜,那一盞檯燈持續亮著,她一雙手鮮少停下,或是摩挲書頁,或是敲打鍵盤—「偶爾動筆寫寫小故事,或者隨筆紀錄日常。」于麗娜輕描淡寫地描述自己總會在閒暇時,投身至文字的汪洋,抽空更新自己的部落格,分享她的在台生活和親子互動。

「有時候也會寫一些課堂的報告啦,(我的興趣)很普通吧。」談起閱讀和寫作的興趣時,于麗娜是如此調侃自己的,但仍難掩她的嘴角微微上揚、語調輕快,和彎成淺淺弧線的雙眼。在札記與作業之外,于麗娜也關注國際移工議題,時常在臉書發表評論與感想;每則相關貼文的篇幅都相當驚人,每句話中都融入了真摯的關切,同時也不失理性的分析。從親子生活到社會議題,于麗娜真誠地將所見所聞刻畫在紙筆之間;她眼中的世界其實無異於你我,一樣平凡、一樣多彩、一樣絢爛。

揭開神秘面紗 重新審視文化包容

「宗教是我們的想法啊、生活啊、食物啊⋯⋯代表著我們的所有。」魏熙純微笑著談起伊斯蘭教。于麗娜也補充道:「生活是宗教的一部分⋯⋯所以關於我們如何吃、如何說話,以及我們如何與彼此溝通交流,全都奠基於我們的信仰。」

行事神秘、不可違反的嚴苛規範,當提到大眾對於穆斯林的刻板印象時,安識綸雙手撐著下巴,無奈地嘆了口氣直言,「這是媒體渲染的結果。」

安識綸停頓幾秒,解釋伊斯蘭教就如同其他宗教,也一樣會有不守戒律的教徒,不必特別對伊斯蘭教戒慎恐懼。他舉例,自己許多摩洛哥朋友仍會「大口吃肉、喝酒」,安識綸見怪不怪、語帶輕鬆地說:「那還是要看人,看你的家庭教育,看你怎麼看你的宗教。」

「很多時候大家都不先試圖理解,紛紛(急著)劃清界線。」張中復嘆了口氣,語帶憂心。他提到國際輿論常將穆斯林事件過度放大,造成負面投射。他搖了搖頭,無奈地說:「這些害怕來源於不理解,我們應該要有更寬廣的思考,多看一個文化不同的面向。」

「曾有老一輩的台灣長者請我們把頭巾解開,他們覺得我們已經離開印尼了。」于麗娜表示自己不怪罪他們,因為她選擇相信那些投以異樣眼光的、指指點點的人,都只是出於「不習慣」罷了。

隨著全球化的趨勢,及新南向政策的推動,如今台灣的穆斯林人數正逐漸上升,他們在台的權益更須受到重視。張中復語重心長地說:「面對在台灣的少數族群,比起讓他們成為焦點,反而是應該給予他們做為人應有的保障。」

如民主開放社會『普世價值』的實踐,張中復提及,穆斯林並不需要特權,只需大眾最基本的理解,進而學會尊重伊斯蘭教文化,最後起身去保障他們生而為人的權益。他也如此提問:「如果有天你身處異地,成為了少數,你是否也期許能得到他人的同理?」

文化包容是什麼?摘下以「穆斯林」為標籤劃出的文化疆域,我們應重新審視自身對「同理」的想像。正如同張中復的提問,每個人的答案或許不同,但都不應忽略他們生而為人,與你我無異的本質。

 

記者/游九思、許雅筑、李宜恬、徐湘芸

編輯/吳卓玲、林傑立

攝影/陳貞蓁、吳沛珉、彭勝緯

(本文刊於《政大學聲》第27期)

人文文化/一心向虔 摘下穆斯林標籤:我是我,獨一無二(上)

人文文化/一心向虔 摘下穆斯林標籤:我是我,獨一無二(上)

 政府新南向政策施行至今,來台交換的外籍生愈來愈多,其中也不乏信奉伊斯蘭教的學生,然而,政大的穆斯林在哪裡?他們隱身在人群間,或披著頭巾在校園穿梭。揭開穆斯林的面紗,與社會過往對伊斯蘭教的刻板印象,或許我們才得以發現他們也有著平凡而踏實的日常,各式稀鬆平常的興趣—發現他們與你我無異。

你沒想像過的那「衣」些事

綜院外一隅的長椅上,就讀於IDAS(亞太研究英語博士學位學程)、來自印尼的于麗娜被溫婉的玫瑰色布袍圍繞著——Jilbab上繡著精巧花紋,從頭頂垂墜至腳部。她一邊比畫著自己的衣著,說:「就和一般人一樣地(穿)。」

和一般人一樣,是于麗娜作為一位穆斯林的自述。人們往往在穆斯林身上貼上一張張的標籤,卻忘記標籤底下都是如同你我一般的人。

隨著時代演進,近年穆斯林的穿著規範不再那麼硬性、不容打破。「因為現在比較現代化,穿著已經沒有那麼嚴苛了啦!」資管二、摩洛哥混血的安識綸語帶輕鬆地說。梳著油頭的他,笑盈盈地指著自己身上的黑針織毛衣及深藍牛仔褲說,「不過男生(在穿著上一直)沒什麼禁忌啦。」

同樣出生在摩洛哥的經濟系交換生Basma,一身直紋白毛衣加身配上黑褲,簡單舒適的黑白穿搭,一眼望去活脫是位青春洋溢的花季少女,她自信大方地說:「我也是個青少年,會每天隨心地打扮自己,天氣熱了就穿T-shirt、短褲,天冷就加件毛衣、戴條圍巾。」她提到,也不是每個伊斯蘭教國家都會有嚴格的服裝規定,例如在摩洛哥,女生不強制佩戴頭巾,可依家族或個人習慣選擇。

社會大眾的想像中,穆斯林頭巾的形象總是一片漆黑,然于麗娜與多名受訪者都表示,在他們的家鄉,頭巾不但有五花八門的樣式,布料顏色也相當繽紛,儼然成為日常穿著打扮中重要的一角,而她們也與你我一樣,會為了衣著搭配而費盡苦心。

(製圖/林傑立)穆斯林女性的傳統服飾並非一成不變,樣式與花紋除了大眾常見的黑色外,也不乏繽紛的花布,或是簡單純樸的素色布料。

單調飲食日常    別無選擇的穆斯林生

用餐時間,憩賢樓總是聚集著許多學生等著飽餐一頓。其中有一群人,可能皮膚黝黑、濃眉大眼;或是頭戴面紗、長衣長褲;也或許外貌衣著與眾人無異;他們的共通點是,即便面對憩賢樓內其他菜色多樣化的店家,他們卻始終對餐廳做出一致的選擇,這些穆斯林總是不假思索地排在素還真的隊列之中。然而,這些素還真的「忠實顧客」,之所以對素還真如此忠貞不二——其實是別無選擇。

「政大就是美食沙漠啊。」相較於台大、師大,政大貧脊的飲食環境常被師生詬病,許多人對三餐抱著將就的態度,認為美食要不是距離遙不可及,就是價錢高不可攀;但與此同時,穆斯林們卻沒有挑嘴的餘地⋯⋯

于麗娜緩緩地看向天空、雙手交疊,稍顯激動地說,自己在印尼老家時,能夠嚐到各式異國料理,她有很多常吃、喜歡吃的食物,更能夠毫無顧忌地大快朵頤。心理三、來自土耳其的魏熙純也表示,來到政大後非常想念土耳其菜,畢竟她現在的生活,只有素還真、Subway,或者自帶便當三種選擇,實在很單調。

由於伊斯蘭教義對食物有著嚴格規定,在台灣或其他非伊斯蘭國家的環境下,穆斯林學生的三餐選擇常僅剩素食和海鮮。「我們很多東西不能吃。」安識綸說,除海鮮不受限制外,豬肉及酒精則是完全禁止,其他像是牛、羊等肉品還需要有清真認證才行。面對學校附近幾乎沒有清真認證餐點,「素食(的話)附近就素還真,外面餐廳就點海鮮。」他說這就是他的三餐。

除了一日三餐外,對於一般大學生來說,熬夜趕報告配上一支支閃著油光的烤場肉串,或者在夜唱時啃著各式炸物,宵夜時光也屬精彩大學生活的一部分。但身為穆斯林,于麗娜卻感嘆道,即便夜間想買個食物充飢解饞,也遍尋無門,「學生餐廳過了營業時間就關閉。即便去便利商店買東西,能夠選擇的品項其實也有限。」

考量穆斯林學生的飲食需求,國合處長秘書任怡心表示,校方曾商議在校內設置清真食物自動販賣機(最後廠商仍因商業考量而選址於台北車站),更整理一份雙北清真餐廳地圖,放置於國際交流協會官網(隸屬於國合處,簡稱IA)供外賓參考。對此,于麗娜坦言:「清真餐廳(的消費)都是中高檔次,價格並不是那麼親民,沒辦法天天吃。」她也進一步提到:「販賣機的商品就只是零嘴,但我們(日常生活中)需要的不是點心,而是正經的三餐。如果能夠(在校內)開一間清真餐廳,我們真的會很開心。」

恪守清真 伊斯蘭包容環境從理解做起

看似平淡無奇的三餐選擇,或是點綴夜生活的消夜日常,卻全都成了穆斯林遙不可及的校園生活,然而從另一角度來說,穆斯林對於食物規範的恪守與追求,也展現了他們對於信奉伊斯蘭教的虔誠。

「清真(HALAL),其實可以理解為clean,並且有兩個層面,食物來源及處理方式的clean,以及心靈上、對於宗教的clean。」魏熙純解釋道。

「就像美國人常說:『you are what you eat(人如其食)』,一旦破戒,你的虔誠將不被他人認可長達40天。」于麗娜語氣肯定地覆述:「40天。」因此即使面臨著食物選擇稀少的窘境,穆斯林們仍堅守著戒律。鑽研伊斯蘭教文化多年的民族系教授張中復,侃侃而談道:「一神信仰的伊斯蘭教,非常強調信仰與生活的結合,這屬於教義的一部分。」張中復強調,重點是包容他們對宗教的虔誠,他舉例說明,如果有位穆斯林學生舉手說他要去禮拜,老師總不能強制他坐在位子上不准去,「彼此之間的互動,應該建立在理解和相互尊重上。」

聲聲惦麥加    祈禱空間在政大

清晨四五點的鬧鈴響起,這時的我們仍在沉沉睡夢中,但全世界的穆斯林卻已俐落起身,開始洗淨身體,或在家裡,或前往清真寺,打起精神,虔誠地朝麥加的方向禱告,這便是穆斯林的日常。

五功之一的禮拜,對穆斯林來說是與真主阿拉溝通,及謹記教義的例行儀式,為確保祈禱前的身心保持純潔,須事先進行「小淨」。張中復比手畫腳,生動地解說道:「小淨要洗手到肘,抹腳到小腿,再洗頭嗆鼻,過程中不可以被打擾。」

穆斯林對宗教的虔誠,不僅展現於種種禮拜的規範,更展現在穆斯林對「祈禱空間」的細節要求。

走到樂活小舖二樓,有扇白色藍邊的門,牆面掛有一只黑色門牌。門牌上標有新月符號和祈禱室字樣,這是國合處為因應穆斯林的宗教需求,於2017 年6 月所增設的全新空間—穆斯林祈禱室。

為此,國合處整修樂活小舖二樓的閒置空間,並備妥禮拜用地毯,可供淨身的水槽,如今這裡已成為了穆斯林學生可安心禮拜、不受打擾的空間。

「一間合格的祈禱室,需要有麥加方向的指示、淨身設備、以及古蘭經等,不過重點還是乾淨和不受干擾的環境。」張中復扳著手指一一列舉著祈禱室的必備條件,在他得知學校成功設置祈禱室後,除了肯定國合處為穆斯林所做的努力,也稱讚設備相當齊全。

祈禱室設立之前,穆斯林要進行禮拜只能找學校無人的空間進行,舉凡空教室、樓梯間,甚至是樹蔭下,都可能成為他們禮拜的空間。

「我覺得有祈禱室是很棒的。」安識綸提及祈禱室時露出滿意的神情,「因為可能有些人住宿舍,一間有四個人,你室友又信不同宗教,要在宿舍裡做禮拜,是比較麻煩的。」于麗娜也非常感謝校方此舉,但她仍指出祈禱室仍有不足,如:位置偏遠,以及閉館時間設於晚上六點,卻未考量每日最後一次禮拜的時間(晚上七點半)。

對於穆斯林學生目前對祈禱室的反饋,任怡心表示,國合處業務繁忙難以事事周全,但已盡力改善祈禱室設備,比如前兩個月翻新走道、重鋪地毯,更裝設免治馬桶以供穆斯林淨身。她也補充道,無論效益高低,希望透過這些舉動向穆斯林學生傳達「政大向他們敞開了雙臂」。

對祈禱空間的要求,就讀IDAS 的Irsyad 卻有不同想法。率性的他,頂著一頭隨性捲髮、扎著小馬尾,輕鬆地說:「只要乾淨的地方都可以祈禱,因為我不會覺得害羞。」他分享,政大的友善環境讓他自己可以不需擔心旁人的異樣眼光,Irsyad 甚至自然地回過頭,指著身後的羅馬廣場地板,「所以我完全可以直接就在這裡進行。」

待續:一心向虔 摘下穆斯林標籤(下)

記者/游九思、許雅筑、李宜恬、徐湘芸

編輯/吳卓玲、林傑立

攝影/陳貞蓁、吳沛珉、彭勝緯

(本文刊於《政大學聲》第27期)

人文文化/隱而未明的我 有些話,新住民子女想說

人文文化/隱而未明的我 有些話,新住民子女想說

有些人生長在跨文化家庭之中,卻不像是「混血兒」能被一眼認出其家庭背景,因為社會氛圍、家人同儕態度,有人會選擇隱瞞部分家庭生活,有人則能自在與人分享。他們是新住民子女,平時隱身在多國文化蓬勃的大學校園,卻未必能好好訴說自己跨文化的生長背景,關於那些隱而未明的故事,將由他們自己娓娓道來。

 

 

面對輪廓較深的「混血兒」,人們總能一眼認出他們的跨文化家庭背景,但有一群人,同樣父母其中一方來自臺灣以外的國家,他們自己則在臺灣出生、長大。若他們不提及自身家庭組成,其他人並無從得知其跨文化背景,他們是「新住民子女」。

他們之中,有人曾排斥媽媽的母國文化,而後能坦然接受,並決定好好學習和認識;有人身分認同模糊,卻對自己的第二故鄉懷有特別情誼;有人與家人的生活習慣、政治立場大不同,彼此卻仍和諧地生活在一起⋯⋯每個不為人知的故事背後,承載了許多生命的重量,他們透過不斷的成長和轉變,形塑成現今的自己。

生長在跨文化家庭的新住民子女,平時卻隱身在人群之中,他們可能因為社會風氣、同儕影響、家人態度,而不願提及自己的故事。這些故事包含哀傷、溫馨和挫折後重振信心的回憶,他們曾說過但未被仔細聆聽或不曾說過的那些,將在後文一一談起。

李佳穗|我的故事裡沒有我

「越南狗。」小學時佳穗和同學發生爭執,同學當著所有人面前罵她這三個字。直到現在,她仍疑惑著,不曉得那些被欺負的經驗和媽媽是越南人有沒有關係,但是環境對媽媽的不友善,她深感強烈。

從小,佳穗的爺爺就不願意和媽媽同桌吃飯,也因為媽媽是越南人,有時家人間發生衝突,鄰居也會先入為主地視她為禍首。而每當佳穗和弟弟無法忍受,要和閒言閒語的鄰居理論時,媽媽就會拉著他們倆說:「沒關係,反正他們也不懂什麼。」佳穗總氣憤地回:「不能讓人家踩在我們頭頂上。」

佳穗感嘆:「我覺得越南新娘來這邊真的非常堅強。」她認為,很多新移民來到臺灣就是為了過好一點的日子。然而由於沒有高學經歷,在臺灣能從事的工作有限,光是維持生計,對身在異地的他們來說就很吃力,像是佳穗一家四口就曾只靠媽媽兩三萬元的薪水,撐過整個月的開銷。

有時佳穗媽媽也會怨嘆自己選擇來臺,認為現實和當初的期望有所落差,不過相較於待在越南,她還是希望孩子能留在臺灣接受相對普及的教育。然而總有人對在臺接受教育的新住民子女,帶有「成績不好、愛混幫派」等印象,佳穗認為這是種誤解。

她說:「就是因為家境沒有很好,或是身體有一些問題,才比較容易(娶外籍配偶)。」所以他們的子女會去混幫派,一方面是因為學習不是他們的主要目標;另一方面,透過混幫派能賺錢、獲得歸屬感。因此,真正影響他們是生長環境,而非單純一張標籤就足以呈現他們是誰。

除了排除誤解,佳穗覺得自己也應該更貼近越南文化一點。可是當她提及自己在學越南文時,媽媽卻不解地說:「你學越南語幹嘛啦!」佳穗媽媽平時會否定自己的文化,對此佳穗拿臺灣人嚮往西方文化做比喻,媽媽也會想像其他國家比較文明。正因為被貼標籤、被誤解,一直以來都被動地處在不友善的環境,佳穗更相信自己要為他們做點什麼。

吳珊|現在總算能自然地說

政大新生週第一天,學生圍坐在地,等待著上大學後的第一次自我介紹。吳珊緩步上台,在眾人前站定,自然說道:「我媽媽來自泰國。」不遲疑、不彆扭,流暢地介紹完自己。吳珊說:「感覺這就是一件很自然的事,不會覺得有什麼奇怪的。」如今能輕鬆分享家庭背景的她充滿自信。

吳珊曾有好一段時日,不願提起媽媽是泰國人這件事,她欲言又止地解釋道:「可能因為以前比較不知道怎麼去應付那些偏見和異樣眼光吧。」剛來到臺灣時,她常聽到家中長輩語帶諷刺地說:「外配的小孩養不好啊!」、「外配不會教小孩啦!」長期處於這些不友善的偏見、指責之中,那時的她不知如何是好,面對陌生人時,因為不清楚對方是否帶有惡意,會不會說出傷人的話,所以她更加不願主動提及自己的家庭背景。

然而,由於大家對待外籍配偶的態度越來越友善,政大校園也普遍環繞著尊重、包容的氛圍,當同學聽到吳珊媽媽來自泰國時,大家幾乎都會興奮地喊:「好酷喔!」她笑說:「同學們知道我媽媽來自泰國後,就常來問我一些關於泰國的東西。」有時她還會從家裡帶一些泰國的特色零食到學校、分享給同學。

吳珊回想從小到大跟家人回泰國的記憶,「說實在就是沒有在泰國那邊生長,還是會跟那邊的社會不太熟悉。」從新北市的家出發,前往位在泰國東北邊的外婆家,中間她必須轉機一次,歷經持續五小時的航行,再加上兩個半小時的顛簸車程,才能順利抵達。她有些疲憊地回憶道:「覺得有點麻煩,就不會有什麼太多的感情吧。」

不過,隨著年齡增長,加上心態和思想逐漸成熟,吳珊不知不覺開始對母親的母國文化產生興趣,想要接觸、學習的意願越來越濃厚。最近回到泰國,她開始會去觀察外婆家周邊的人事物,體會他們生活的方式,試著更了解自己的另一個家鄉。雖然她認為,自己依舊像個去泰國旅遊的觀光客,但她堅定地說:「自己是一部分的泰國人,想要回去探尋一下自己的根。」

「因為自己從小就會被貼上一些標籤或偏見眼光,所以在看別人的事情時,就會試著不要這樣。」吳珊解釋,正是因為家庭多元的生活背景,以及小時候遭受不平等待遇,讓她在面對不同人事物時,更能自然地去接受和包容,在看待他人時能更懂得換位思考、去除偏見。

媽媽是泰國人、爸爸是臺灣人的吳珊 。(圖/江張源 攝)

薛惟中|所謂的「鄉愁」是什麼?

「你有出過國嗎?」每次被問到這問題,惟中總會特別尷尬,無論如何回答,好像裡外都不是人。當臺灣人在批評中國時,他總覺得立場為難,對於身分認同還存有一塊模糊地帶。雖然在臺灣出生、長大,但「如果我很坦蕩地說我是臺灣人,那我就無法解釋回安徽那麼強烈的鄉愁是從何而來。」

惟中國小五年級後,學校開始集合父母為外籍人士的小朋友,到輔導室聊天、諮商,詢問他們在課業和生活上的困難,他無奈地說:「我覺得我們很正常啊,為什麼我們會受到歧視和排擠?」求學階段,甚至曾有同學在得知他媽媽身分後,當眾問他是不是共匪,種種言語暴力讓他備感不舒服,而自己似乎也無法擺脫這種心理,好像那是他一生下來的原罪般,「事實就是我媽真的是中國人啊!」

惟中回憶起,曾在路上遇到一位白髮蒼蒼的老翁,老翁破口大罵中國長達數分鐘,正當朋友想拍肩安慰他時,他只說:「沒關係啦,也習慣了。」面對部分人士對中國的偏激言論,他早就習以為常,就算這些話在他心裡揚起漣漪,他也會想盡快回復平靜。

隨著臺灣對陸配態度漸趨友善,惟中開始願意提起媽媽是中國人,但他語帶保留地說,政大某些社團政治意識強烈,讓他在學校講話都要特別小心,有時脫口而出「大陸」兩個字,身邊同學就會揶揄他,使他難以忍受。對他來說,那只是一種慣用語,並不代表某種政治立場,然而這種情形屢次發生,他漸漸就不會主動向人解釋這些。

年紀漸長,惟中回安徽的心境也越漸成熟,小時候抱持出國玩耍的心態,但上次大一再回去後,深切體會到「少小離家老大回」的心情,原本正值青春期的表哥、表姐,一轉眼再見面已為人父母,自己則多了舅舅的身分,「突然覺得自己好老。」他驚覺時間過得很快,許多年過去了,他們卻對彼此發生的一切一無所知,僅剩巨大的空白填補時間,因此漸漸地,安徽帶給他的印象,不再只是個觀光景點,而是回家探親的地方。

到目前為止,惟中回安徽的次數不到五次,「雖然生活在臺灣,但每次回去那邊,就會有一種很強烈的鄉愁。」當飛機再度抵達合肥機場時,他總有「滄海桑田」的感覺,會感慨地問自己:「多久沒回來了?」在那待上半個寒暑假後,他又得啟程離開。在這陌生的故鄉,他總匆匆地來,又匆匆地走。

薛惟中有個家鄉在安徽的媽媽。(圖/鄭聿庭 攝)

王韋鈞|我不吃辣,但我有個四川媽媽

在韋鈞家的餐桌上,佈滿了媽媽特製的「臺式兼川味」家常菜,像是宮保雞丁、土豆絲、回鍋肉等,一般人只有在四川餐館才能嚐到的料理,韋鈞自豪地說:「媽媽的料理別的地方都吃不到,是只有她才做得出來的味道。」不過,最引人注目的是韋鈞媽媽的碗筷旁,總擺著一鍋又紅又滿的「特調辣椒」,那是專屬於她的飲食調味料。

「四川就是一個什麼東西都很辣的地方,但我是一個不吃辣的人。」韋鈞完全沒有遺傳到媽媽喜愛吃辣的特點,過去媽媽曾嘗試烹煮口味偏辣的食物讓他嚐嚐看,但每當他一嚥下肚,「整個人就會直接爆炸,然後開始瘋狂流汗,流到整個背都溼掉。」他邊回想邊搖頭。為了配合他的體質,媽媽改變四川菜的調味和烹煮方式,卻也因此讓她無法維持原先在家鄉的飲食習慣,而感到有些不適應。面對不吃辣的家人,那一鍋「特調辣椒」就是她所做出的調適。

韋鈞媽媽是位個性直爽、嗆辣的人,但卻有著非常反差萌的一面。他回想起平常和媽媽的互動,感覺彼此很像是朋友,尤其是每次出門在外,她就會一改往日在家中掌握主導權的形象,變成一個十分依賴兒子的小女孩,韋鈞笑著抱怨道:「她是一個很不會認路的人,所以我都要先幫她查好,她每次都會說反正我跟著你走就對了!」

然而,相處融洽的兩人,政治立場卻產生分歧。韋鈞表示,自己曾和媽媽討論兩岸議題,由於他在臺灣生長,會比較傾向以臺灣為主體的角度去看,不過媽媽的想法就不盡相同,雖然兩人都有各自立場,卻不影響他們之間的感情。他坦然地說:「我們只是意見交流,不是去強迫對方一定要接受自己的想法。」也正因為母親來自不同地方,讓他能夠聆聽不同面向的聲音,想法也變得更加多元開闊。

雖然韋鈞和媽媽的飲食習慣、價值觀和個性迥異,但他們仍然可以良好地磨合,媽媽從小便鼓勵他:「放鬆去做自己想做的事,同時也要知道你在做自己時要承擔的責任。」他們勇於向對方表達自身意見,也尊重彼此的喜好和想法,就像燙青菜和辣椒,一個清淡、一個嗆辣,兩道菜同時擺在韋鈞家的餐桌上,就是他們的日常。

有位四川媽媽的王韋鈞。(圖/鄭聿庭 攝)

YM(化名)|找回和母親的語言

高中畢業後,YM開始和媽媽學習越南語。那時媽媽每開口,他就問:「這句的越南話要怎麼講呢?」他邊笑邊回憶兩人的對話,媽媽總愛玩笑地嫌棄他,笑他越南語說得像外國人學中文,他總回嘴:「你們講話有點咿咿呀呀的。」母親也模仿他說:「你講話也有點咿咿呀呀的!」兩人會因此笑開懷。

自小學三年級後,YM就開始由母親獨自撫養。由於媽媽的生長文化與中文程度與他有別,因此媽

媽時常無法給他課業上的幫助,YM表示,這是成長記憶中與別人最不同的地方。直到他開始學習越南語後,媽媽也重新擔起教導的角色,YM從媽媽身上認識更多新事物,兩人又經歷一次共同學習的歷程,彼此互動也更多。

在YM心中,媽媽是個可以為生活而堅強,同時也會因愛而軟弱的人,但是他人眼光並非如此,他語氣下沉地談到:「很多人說外配來臺灣是來騙錢的⋯⋯但其實外配來臺灣是很辛苦的。」YM提及,因為經濟因素,媽媽長年無法回越南,讓娘家誤會她跑去臺灣「享福」,雙方關係逐漸變差,這也致使媽媽一直責備自己不孝。

YM媽媽有時候會調侃自嘲地說:「我這輩子就這樣,沒什麼⋯⋯就靠你了!」YM也明白,在媽媽眼中,他就是希望。不過他認為,媽媽有時難免過於溺愛、操心過頭,他猜想,可能媽媽來臺後,就只剩他的孩子了,所以不想再失去什麼。當YM被問及對媽媽的情感時,他難為情地說:「她很愛我,所以她也很值得我愛她。」語畢,雙手還默默把臉遮起來。

過去因為家中長輩排斥越南語以及學校課程限制,讓YM一直沒能好好學習母語。上大學後,即使他和媽媽見面的時間減少許多,但他仍舊想學習好越南語,也打算輔修東南亞語學程,想著如果有一天回家,能用流利的越南話和媽媽說話,她一定會很感動。

 

 

饒曉林|準越南人

「小時候皮膚比較黑,很多人就會問我是從哪裡來的,」曉林回想自己國小階段特別介意他人眼光,「會覺得自己是不是比別人低下一等?」哥哥也因為膚色黝黑,曾被同學取了個「泰勞」的綽號,因此高中以前哥哥不愛說話,特別抗拒提起媽媽來自越南一事,「雖然我沒有遇到這狀況,但我就是打死都不講,大概到五六年級才有跟同學說過。」

曉林形容這樣的情境,就像被籠罩在社會無形的壓力底下,即使從小媽媽就會自然和她說越南話,但她小時候相當排斥學習越南語,「就是根本不想學,可能覺得那是次等文化吧。」

在國高中階段,曉林心境開始產生變化。媽媽創建桃園市越配權益促進會,協助新住民適應生活,母親富有正義感的形象就此深植在曉林心中。她認為自己與母親的關係像是姊妹般,時常與媽媽分享生活大小事,「我都會說我想當越南外交大使!」曉林笑著說,媽媽聽到她說這些話,也會特別欣喜。

曉林有些不好意思地說,原本自己的生活漫無目標,在高中歷史老師的鼓勵之下,她才開始頻繁參與媽媽為越配辦理的活動。從身為旁觀者到深入認識越南文化的過程,曉林認為歷史老師是她的恩師之一,除了促使她積極接觸東南亞文化,也是讓她逐漸建立自信的重要契機。

自此之後,曉林會要求媽媽帶她回越南玩,但哥哥曾經被言語霸凌,排斥接觸東南亞文化,所以多數時候都不願同行。曉林坦言,哥哥在求學階段遭受同學不友善的對待,也沒有遇到特別的老師給予啟發,在環境影響之下,對新住民子女身份的認同感自然會與她不同。

曉林從國小的「打死不講」,到國中開始會和同學提到媽媽是越南人,高中、大學階段則在自我介紹時就直接告訴大家。YM第一次見到曉林時說:「她說話有散發出一種自信的光芒。」如今她能用堅定的眼神訴說自己的故事,「我覺得自己是臺灣人,有時候也是越南人。」

 

爸爸是緬甸華僑,媽媽則是越南華僑的饒小林(圖/鄭聿庭 攝)

媒體塑造出的「新二代」

媒體報導中的新住民子女,常有著勵志、逆勢翻轉的經歷。YM在學測放榜後,陸續接受過三次採訪,但是報導內容卻與他原話有所落差,「記者就寫說我想讀什麼系,因為想要為外配發聲。」他苦笑表示,自己的考試成績、想要就讀的科系都與新住民子女身份無關,但是媒體卻刻意連結兩件事。

饒曉林則對YM的經驗特別有共鳴,由於媽媽成立越配權益促進會,因此她也有過兩次受訪經驗。饒曉林表示,自己有時放學後會到媽媽的小吃店幫忙,但在報導中卻被寫成「每天都到店裡幫忙」,與她原話並不一致。

YM補充,媒體為了讓新住民子女的新聞醒目些,「會基於現實過度渲染,有點過度誇張化。」他認為,媒體會替新住民子女塑造一種「力爭上游」的形象,常在報導中強調其弱勢家庭背景以及勤勉讀書的特質。YM提及,當時有同學分數比他高,「但我的版面跟篇幅卻比較多,讓我覺得不太好意思。」

饒曉林則認為,媒體只關注新住民子女的學業表現,「明明有在別的領域發展不錯的新住民子女,但是媒體好像只報導成績。」在饒曉林的受訪經驗裡,也都被記者問到「你讀書很用功嗎」和「你在店裡幫忙完會寫作業嗎」等問題。她在受訪完後,都會再次仔細思考自己的身份、自己與媽媽的關係,「我會想想自己能幫忙媽媽做些什麼。」

YM以玩笑的語氣無奈地說:「那些報導算是我的黑歷史吧。」他希望記者能夠多給予受訪者一些隱私。他認為,記者的提問內容都很相像,也都隱含著新住民子女被貼上弱勢標籤與背負社會期待的意涵,讓他備感壓力,這些經驗也讓現在的YM比較抗拒接受媒體

平等看待 容許不一樣的存在

「當人認同自己的身分,就會去選擇自己想要的。」來臺灣近20年且在政大教授越南語的陳凰鳳,以這段話解釋她兒女學習越南語的動機。

回想起十年前,陳凰鳳詢問同學選修越南語的原因,大多數人都回答:「覺得這語言很酷。」沒有人提及關於自己家庭方面的事。數年過去,當她再問同樣問題時,有一位同學自信地告訴她:「我來學越文,因為我媽媽是越南人!」教書這麼多年,她第一次聽到這種回應,當下的感動無以言喻,多年來致力提升臺灣對新移民態度的努力,好像在跨文化家庭子女的身上得到回饋。

針對「新二代」這個慣用語,陳凰鳳說:「我很不喜歡新移民二代這個詞。」她解釋,如果強調「新二代」的話,那就代表有「舊二代」,現在社會有富二代、貧窮二代等稱呼,「一定要把小孩區分嗎?」她認為,以新二代稱呼在跨文化家庭中成長的小孩,他們會就此被父母背景貼上標籤,然而「他們明明都是在臺灣出生、長大,跟你我並無分別。」

媒體報導常緊抓「新二代」這個身分,欲追問出大眾既定印象中的故事,這讓YM備感不適,他說:「不希望跟別人不一樣。」不希望被用以異樣眼光看待,更不願別人只看到他「新住民子女」的身分角色。但也有人能自信表示自己和別人不一樣,像是王韋鈞會說:「自己的特別沒有什麼不好。」

回顧所有訪談,受訪者都曾提及「我和別人沒什麼不同」或「我就是和別人不一樣」諸如此類的話,兩種意見看似衝突,但實際上他們在追求同個目標。前者強調想要被平等對待,後者則顯示,每個個體必然有差異,唯有人是平等的,人們才能互相理解並肯認彼此的不同。對於新住民子女而言,他們也擁有權利,自在選擇展現或不展現其家庭和自己何處特別。

 

在政大教授越南語的陳凰鳳。(圖/吳沛珉 攝)

 

 

 記者/陳之琳、劉于婷、許靜之、李宜恬、阮怡婷
 編輯/徐華暐、趙姿晴、林昱辰
 攝影/江張源、吳沛珉、鄭聿庭

藝術人文/回歸 vs. 未來 ──台政藝術季對談

藝術人文/回歸 vs. 未來 ──台政藝術季對談

 

 

 

由左至右為:政大開閉幕組員柯哲瑜、政大行銷長江沂璇、政大公關組頭王子豪、政大執行總召陳韶妤、台大總召范鈞評、台大公關組頭鍾雅涵
由左至右為:政大開閉幕組員柯哲瑜、政大行銷長江沂璇、政大公關組頭王子豪、政大執行總召陳韶妤、台大總召范鈞評、台大公關組頭鍾雅涵

 

藝術季的誕生

學聲兩校藝術的主題分別為「回歸」和「未來」,請簡單介紹藝術季,並談談主題代表的意義。

政大政大擁有濃厚藝術人文氣息,應該有一個集結所有藝術愛好者與創作者的平台。本屆藝術季首度舉辦,分為電影、展覽、市集和黑盒子四個企劃,希望回歸環境、手作和藝術創作。

台大台大藝術季今年的主題是Art2D2,靈感來自電影《星際大戰》中機器人R2-D2投射莉亞公主求救訊息的經典橋段,投射本屆核心理念「未來」的意象,也呼應今年是第22屆。副標題「臆想未來製造所」發想自近來廣受討論的台大、台科大、台師大三校聯合議題,因此透過製造所的概念,將藝術結合理工科領域。

  另外,我們也著重「魯蛇」精神。現在大學生很喜歡自稱魯蛇,藝術季團隊許多成員已經大三、大四,常常會想到自己的未來,畢業即失業,用這個精神去創作。

學聲藝術季中的分部、展覽作品如何呼應主題?

政大以市集為例,政大校內常舉辦市集活動,但多販賣商品、二手物,失去市集原先藝術家、工藝家分享自己手作作品的意涵。我們的市集著重手作工作坊,探討人與物質之間的關係。

  至於電影,政大有傳播學院,拍片風氣盛,但學生專心於製作電影,較少重視觀眾享受故事的過程。我們嘗試多種觀影方式,結合政大地理環境,讓同學在戶外、河堤邊欣賞電影。

  政大校園與大自然緊密連結,卻放置很多突兀的公共藝術。藝術應該是從生活中發想而來,不該是公眾領域中突兀的存在。黑盒子組看到政大公共藝術的缺點,製作許多融入政大角落的裝置,再用戲劇串聯山道上各種不同的裝置,讓學生回歸到那個大家平常都很討厭走的山坡路。

台大每年台大藝術季都像一場盛大的宴會,今年想做出區別,因此用「製造所」較冷硬的稱號,創造未來感。

  台大藝術季今年分為日、夜、夢、R2D2四個奇怪名字的部門。日部偏向一般的藝術創作,畫、戲劇、展覽;夜部則嘗試談一些藝術較被忌諱的事情;夢部多為行為藝術,或結合日夜兩部;R2D2都是來自機械、資工、資管的男生,我請他們花70%心力做自己的、30%幫助其他部門解決技術問題。其餘各部間也會談專案合作。

政大藝術季推出按讚打卡送啤酒、抽獎券的活動,吸引學生目光。(圖/許閔淳攝)
政大藝術季推出按讚打卡送啤酒、抽獎券的活動,吸引學生目光。

 

躁鬱搖滾代表樂團「先知瑪莉」,於藝術季開幕演唱〈到底是〉。(圖/許閔淳攝)
躁鬱搖滾代表樂團「先知瑪莉」,於藝術季開幕演唱〈到底是〉。

 

環境如何提供藝術養分

學聲本主題探討藝術季如何與兩校學生發生關係,你們認為兩校學生具有些特質?校園風氣或校園環境是否提供藝術創作原動力?

政大在政大人文社會科學培養下,不同科系的學生會有不同見解,有些政大學生擁有左派思想,用對社會的愛來做他們的作品,不同科系也會用自己的學門的角度看事情。

  政大山道的環境,有很多樹和蟲。蟲的生命過程很單純,但人類就會想很多,蟲給我這樣的省思。而文學院後面的醉夢湖,有種小宇宙的感覺,政大的山草給我很多創作靈感。

學聲在台大這邊,外人看台大來有些矛盾,讀台大明明象徵「溫拿」,怎麼會自比為魯蛇?這跟學校的氣氛或環境是否有關?

台大我覺得是環境不同的緣故。可能我們覺得自己是魯蛇,但你們看來就覺得我們是溫拿,有程度之別。我們其中一個專案「魯門的世界」,同學選擇穿過魯蛇或溫拿的門,自己決定自己的價值,並結合科技測謊機,測量同學真正的溫度。

  回到環境,我常感覺到身旁有一層「同溫層」,他們對社會議題的看法往往和社會、媒體報導的不同,且對同溫層外的意見則很激進。因此,身在台大,當你稍微講錯話、或發表不同看法時,就會被批鬥,說你怎麼可以不左、指責你政治不正確,這反而限縮真正對話的空間。

  這次藝術季我們做了論壇劇場,透過戲劇呈現現實生活中的議題,觀眾可以取代演員發表自己意見,讓大家一起解決劇裡角色的困境,我認為這種方法有助於促成真正的討論。

  我們觀察到,大家在社群媒體上會自我標籤來得到他人認同,但私底下他可能不是這樣的人,他也許會開一些不好笑的玩笑,這可能透過私訊對話才會顯露。我們因此做了一個人工智慧的AI,機器人會把大家私底下講的話記起來,再跟別人說,透過複製讓你知道,這些不是他自己生出來的,是身邊的別人教他的。同溫層真的那麼厚嗎?我們希望用這種方法探討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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政大藝術季黑盒子組於開幕式時,在行政大樓外牆上投影各組宣傳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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台大藝術季展覽「未明」,以「現代文明議題與未來的想像」作為主題呈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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台大藝術季「魯門的世界」,將科技結合藝術,讓同學決定自己是溫是魯。

創作自由與現實限制

學聲台政兩校都沒有藝術學院,但都有相關的科系或學院,像台大戲劇系,政大傳播學院。學校提供的環境或資源,會讓你們的藝術創作產生什麼差異呢?

台大台大沒有藝術學院,或專門藝術老師指導,如果要做裝置藝術或展覽,需要尋求校外藝術家,或請在台大開課的老師幫我們開工作坊,這是我們較缺乏的部分,不過這幾年台大校內剛好有粉樂町活動,學校跟校外藝術家合作是滿常見的事。

  我們的環境讓我們很難把藝術作品做到非常好,不是理念不夠多,而是技術面突破不了,當老師都指導不了我們時,成品跟當初想法就有落差。

  但也因為沒有學院老師指導,我反而覺得作品構思有很大的自由。我有同學在北藝大辦關渡電影節,選片或邀請與談人時主任或院長都會希望去找特定的人,要突破框架就有壓力。我們自己辦影展,想找誰與談就找誰,這是台大還滿好的地方。

  另外,我們打造一個平台,讓校外學生願意來我們學校創作。北藝校內藝術風氣盛,但仍有很多學生來台大參加藝術季,因為來台大可以做自己想做的事情,台大也有資源可以幫助他,讓他的藝術品有機會給他們學校外的人看到。

政大我們學校有傳播學院,學生上課接受技術指導,藝文中心也有駐校藝術家帶工作坊,但我們想區別這些東西,因為一堂課就算由很多老師帶,同學的成果還是能看出老師的影子,我們不希望藝術季創作被專家意見影響,否則就跟傳院或藝中的東西重複了。

  我們是第一次辦,又受限經費和技術,學生作品難以要求專業。但如果要做到完美,那反而不是學生自己想出來的東西。像黑盒子嘗試用苔蘚作畫,來表達政大的潮濕,但光是種苔蘚就很複雜,要嘗試用不同附著劑,慢慢地摸出來,看他們嘗試的過程,我覺得是件可愛的事。

 

策展甘苦談

學聲想請雙方分享籌備過程甘苦,從起步有很多東西需要努力,政大就不用說,完全從零開始。你們怎麼取得資源和經費?

台大我們經費主要來自學校,校方補助大約5、60萬,但實際花費多出很多。我們分三個階段遴選工作人員、表演人員、志工,今年專案多達20個,且每個部門都有自己的開銷,再加上木頭、顏料、油漆都非常花錢,經費很大一部份要靠公關部拉贊助。

  老實說,學校活動要得到贊助還是有難度,贊助單位都知道學生能做的有限,拿同樣的錢去外面買廣告,效益還比較大,所以我們還是會從拉物資贊助下手,如果拉到錢進來是運氣好,沒有也沒辦法。

學聲剛剛提到遴選分三階段,時間拉很長,會不會都很趕?

台大對,每年時間都不夠。我們九月就宣布總召,但活動有清楚規劃大概要到十一月,完整企畫出來大約是一月左右。公部門下年度的補助大概十月就截止,如果你那時東西不明確,也沒人想贊助你。

 或許下次可以考慮不要招那麼多人,這樣各個企劃比較有資源。像你們(政大)比較明確,核心團隊知道要做什麼事。

政大我們一開始團隊有五、六個人,接著就是把組頭找齊,然後前年十月才有工人招募。完整企畫出來也是滿晚的,過程一直修改,大概快十一、十二月才出來,也影響到公部門和企業補助。

 校方基本上沒給什麼贊助,只有課外活動組每年固定社團補助,但五位數都不到,還有目的限制。後來我們遇到校友會一位對藝文活動有興趣的學姐,剛好她想發起有關數位媒體的學程。我們也跟書院合作,書院想做一個教育部新企畫,未來將發展課程。

 企業方面還是以募資為主,不過取得資金真的滿困難的,所以主要還是物資租借。我覺得最困難的是,相較台大已經行之有年,可以拿出過往成果,我們只能拿出概念圖,未來的企畫也一直修,就滿不明確的,要跟廠商解釋的東西和狀況很多。

學聲雙方學校在活動中扮演的角色?

台大我們學校是藝文中心活動管理組主辦,不過籌辦仍以學生團隊為主,每年遴選總召,團隊由總召自己找。活動流程都是總召和團隊的想法,學校不會干涉一定要做什麼主題,是以從旁協助的方式合作,所以自由度很大。

政大因為是第一次舉辦,學校持觀望態度,擔心我們會不會搞怪或出包,跑行政程序及申請經費補助時,多次跟學校溝通,但校方沒有意願幫我們提升到校級活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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台大藝術季「魯門的世界」的「門」,讓同學自己選擇走向魯蛇(左側)或溫拿(右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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政大藝術季開幕式除了邀請校外樂團演出之外,亦邀請校內社團表演。圖為肚皮舞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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政大藝術季「黑盒子組」在校園各處進行舞台劇演出,活用校內環境傳達「生活即藝術」的理念。

 

未來展望

學聲未來藝術季發展方向?

台大因為每年的執行團隊都會換,大家的默契就是上屆不太會影響下屆,很大一部份的理念就是總召想做什麼,大家就做甚麼。不用太急著追前人的步伐,在時程上,我們分了三次才招工完成,第三階段是綁了服務學習,所以在顧展人力上面不太會缺乏。但是,其實這樣的理念跟我的想法是牴觸的,僧多粥少嘛,人太多的話,理念的貫徹也很困難。通常跟工人說話的人不是我本人,多了很多層不同的意思,在溝通傳遞上是很大的成本。我會想在人事上做收斂一些,組織的分化也是。

政大總召會希望未來可以做到駐村的形式,政大藝術季可以像一個團隊,到其他地方去,不只侷限在政大。我自己是覺得把藝術季每一屆做好,就好了,不想那麼多。

學聲雙方是否希望藝術能量有組織化的機會?對於政大未來可能組成學程甚至學院,政大看法為何?

政大我本身較不贊成組織化、學院化,像是藝術季組員討論時,感覺頗有地底下的力量,它不是被學校收編的。政大其實有數位內容學程,如果我想學那些東西,我就進去那學程,我們會比較期待藝術季維持獨立、自由,一來不會受到老師的風格影響,二來它可以包容更多的人,在這裡可以激盪出不一樣的結果,不希望被編入體制。

學聲教育部之前有考慮在台大建立藝術學院,你們自己怎麼看待這件事?

台大我自己是覺得不用,台大不必每件事情都當第一,不用每個領域都一定要比別人好,這並不是最好的事情。

 會想要有學院或老師,是希望技術上更專業,或深化理念,老師指導是必要的,但老師可以不是來自學院,而以約聘或跟校外藝術家合作。今年有兩個劇,一個跟優人神鼓合作,另一個跟台灣應用劇場中心合作,發展論壇劇場,效果也不錯。我們的演員都用藝術季的平台招募,再交由他們訓練以及製作,就戲的結果和觀眾的評覆,我覺得是成功的,但因為成果好就要這些老師進來成立學院嗎?我覺得倒不必然。我想它之所以成功,是因為它的流動性,每年不同人進來,有不同面向的啟發,而這些啟發不用學院這樣單一的形式。

藝術人文/藝術 政在發生

藝術人文/藝術 政在發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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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昨天你坐在剛下完一場雨的四維道看「重慶森林」,讓政大的陰雨連綿伴著主角翻開潮濕的記憶;今天你在體育館前的舞台跟著震耳欲聾的音樂搖擺,暫時把未來拋在腦後。政大人源源不絕的創作能量,在環境的提供的養分與限制下,各自發展出不同的實踐方法,或走入體制尋求資源,或跳脫束縛揮灑理想,一個個藝術活動的興起與結束,寫下政大人的藝術史。

 

反主流的音樂節──我的未來就是夢

 「政大學長張雨生曾唱過:『我的未來不是夢』,但同樣身為政大人,我們卻無法像張雨生那樣對未來篤定和期待。」陳冠瑜、劉啟任、洪群哲三位來自不同科系的政大學生當時即將畢業,卻對未來感到茫然,因此於2013、2014年舉辦兩屆「我的未來就是夢」音樂節。

 「我的未來就是夢」一反多數校園音樂節的活潑開朗,定調為黑暗系,帶有陰沉感,試圖宣示不被主流收編的態度,展現瀰漫於校內的「地下精神」。「我認為政大學生是個尷尬的存在。」籌辦團隊成員魏豫豪解釋:「許多同學考不上台大,但成績排名又高於其他大學、生活安逸,卻又對未來感到擔憂。」

 因此,音樂節邀請的多半是未打進主流,但具有潛力的樂團,包括黑狼、農村武裝青年、白蘿蔔、昏鴉樂團、甜梅號、大象體操等不同曲風的獨立音樂創作者,都曾在這個舞台上演出。其創作同樣描述自我在社會中的矛盾,也透過音樂抒發政大學生在實踐夢想過程中的挫折。

 「我們相信政大學生會喜歡這些樂團的音樂,因為他們的歌符合政大學生的心情。所以像濁水溪公社這種明明沒賠錢,還在靠杯社會的樂團我們也想找過來。」魏豫豪開玩笑表示。

 陳冠瑜強調:「儘管大家總會認為『校園需要活潑開朗向上好棒棒』的風格,我們還是不想跟隨主流。」「我的未來就是夢」強烈的自我色彩從一般校園音樂節脫穎而出,令人印象深刻。即使事隔多年,每當校內將舉辦音樂活動,總會有人提出「我的未來就是夢」對比。連歌手林宥嘉也曾在「政大之夜」演出時稱讚「我的未來就是夢」突破環境限制,「邀請到這麼多我想聽的樂團,真的不容易。」

 詰問未來同時,「我的未來就是夢」音樂節也反問觀眾:「你覺得這樣子的活動規模你應該要付多少錢?」他們主打「票價隨你付」,希望透過觀眾自訂票價甚至「以物易票」,讓音樂從這個氾濫、廉價的時代,重新被賦予應有的價值。 

 「最好的情況是整體受眾提出的金額符合創作者應得的pay,我們期望政大有這個土壤培養一個能自給自足的活動。」魏豫豪表示。團隊特別安排講座,宣導自由心證的付費制度。陳冠瑜回憶,當時他問一位高中生:「40團兩天,四個舞台,這樣的活動你想要付多少錢?」而這高中生就當場掏出錢包裡所有的錢。儘管事隔數年,他想起此事仍倍受感動。

 音樂節風格鮮明的反主流色彩,雖然連兩屆受到好評,最終仍面臨經費困境而未續辦。籌備第一屆時,團隊積極尋求各界資源,但因知名度未開,政大校方不願贊助。後來校方更以體育競賽需要場地為由,要求團隊移開舞台,團隊最終決定對外宣告此音樂節與政大官方無關。

 首屆活動收支打平,第二屆活動規模擴大為40團、四個舞台,但贊助、收入皆不足,造成財務缺口。魏豫豪表示,第二屆最大一筆贊助未超過新台幣兩萬元,其他贊助更是低於五千元。

 另外,第二屆原本初估從每位觀眾收回一千元,但實際統計一人只回收約600800元。雖然人數達到預期目標,但收入仍與團隊估算有段落差,造成第二屆負債近20萬元,也影響續辦資金。

 「我的未來就是夢」最終因找不到接班人與經費問題停擺,魏豫豪自嘲團隊是「死在沙灘上的前浪」,但他仍對後繼的藝術活動抱有期待。魏豫豪表示,不一定要有特別動機才能舉辦音樂節,成功與否也沒有標準,「我們想要辦一個怎樣的音樂節,就已經是一個目的,如果音樂節成功,就達成我們的目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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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未來就是夢」音樂節邀請許多非主流樂團共襄盛舉,並設有室內舞台。群眾置身於黑暗空間中感受音樂圍繞,其舞台設計目的在向台灣地下音樂展演空間致敬。 (圖/魏豫豪提供)
「我的未來就是夢」音樂節邀請許多非主流樂團共襄盛舉,並設有室內舞台。群眾置身於黑暗空間中感受音樂圍繞,其舞台設計目的在向台灣地下音樂展演空間致敬。
(圖/魏豫豪提供)

 

藝術的課程實踐──政大音樂節

 政大是知名的人文社會大學,但受限於國家經費資源,沒有藝術、表演或音樂等系所。為了讓學生有機會接觸相關課程,政大從104學年度起開設「娛樂產業與新媒體創意」課程,除了邀請五月天演唱會總監周佑洋、MV導演馬宜中等業界教師講課,修課學生也在今年六月舉辦「政大音樂節」,展現學習成果。

 今年音樂節主題為「暫時別跟我談未來」,指導教授傳播學院副院長陳儒修說,常有人說畢業找不到工作,但修課學生認為與其談論未來,不如「今晚我們都閉上嘴」,好好整理當下的思緒,正視自己想如何活在當下。

 本次活動除了音樂表演,團隊也融入新媒體藝術。曾幫李宗盛、江蕙設計演唱會的傳播碩士學位學程主任黃心健,以目前仍於實驗階段的互動式裝置支援音樂節,讓DJ穿上感測裝置,與舞台上的大型充氣玩偶即時互動。

 政大不乏藝術活動,然而學生自發籌辦的活動往往面臨資金及技術不足。為解決舉辦藝術活動的困境,並期待學生可以更掌握娛樂文化的發展趨勢,校友會委託陳儒修開設「娛樂產業與新媒體創意」課程,並提供資金負擔課程與音樂節開銷。陳儒修表示,課程不只讓同學有機會擔任協調窗口與廠商互動,更透過業師分享經驗,「像這次主題是音樂節,邀請獨立樂團、地下樂團,同學應該要了解這些流行次文化在台灣甚至全世界的發展。」

 陳儒修表示,未來將整合傳播學院與其他學院現有的展演課程,成立學程,打破院系藩籬,到時只要修滿約20個學分就可獲認證,甚至可能進一步以「虛擬學院」的概念,讓同學跨越院系藩籬學習,「這種跨領域的課程組合是學習的趨勢,如果畢業證書上有『音樂學程』等經歷,對同學的未來很有幫助。」

 然而,有學生反應,一學期下來收穫有限。陳儒修坦言,課程進度緊迫,在去年十月才決定成立,從二月底開學、三月中底定主題,六月初活動正式開演,籌備時間僅三個月。倉促成軍讓修課學生的學習停留在執行層面,技術仍多由專業人士負責,導致學生覺得品質「高高低低」。

 此外,課程規劃是希望在體制內取得資源,但相對的,學生的創作空間也容易在各方角力下被限制。例如,活動開幕前夕一度傳出校方表示有民眾投訴「舞台像靈堂」,要求撤下舞台兩側標語。「這場活動因為校友贊助的關係,活動計畫已經東砍西砍,現在連主視覺都要砍。」而舞台組負責人之一、傳程三張育珊表示,五月初也曾有校友認為「暫時別跟我談未來」略為負面,希望更換較為正面積極的標語。

 陳儒修表示,有時基於現實考量,還是得限制學生理想,學生難免感到沮喪,但校友提供許多資源,讓學生規劃一般社團難以負荷的活動規模,也是很難得的經驗。「這就是Give and take,需要他人的支援,就必須一定程度的妥協。」他提到,「未來進入業界,計畫被否決也是常見的事。」他期望,學生可利用這次機會體驗社會現實,且在限制中揮灑創意,才是挑戰。

 至於其他有志舉辦大型藝術活動,卻不願讓理念受限於體制的學生,如何克服資源不足?陳儒修表示,比起兩年前群眾募資概念尚未成熟,活動資金籌措不易,導致「我的未來就是夢」音樂節在當時背景下難以延續;如今,網路社群在兩年間發展快速,現在只要訴求清楚、透過好的故事包裝,就有機會說服他人贊助,集眾人之力實現對藝術的想像。

 從我的未來就是夢,到政大音樂節,經過兩年,學校看到藝術能量能帶來更多不同於以往的學習元素,並成為這一代年輕人對社會的想像的出口,也因此願意給予資源協助發展。但是,教育體制提供的指導是協助還是限制?或許還有待觀察,不變的是,學生對藝術的熱情還在,終能克服環境限制,另闢一條實踐理想的道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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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期兩天的政大音樂節於操場上架設舞台,前夜祭邀請到「饒舌界的鄧麗君」葛仲珊(上),第二天則由康士坦的變化球(中)與Hello nico(下)壓軸演出 (圖/許閔淳攝)
為期兩天的政大音樂節於操場上架設舞台,前夜祭邀請到「饒舌界的鄧麗君」葛仲珊(上),第二天則由康士坦的變化球(中)與Hello nico(下)壓軸演出
(圖/許閔淳攝)

 

記者/洪與成、張方慈、高鉦詠、李亞潔

編輯/阮怡婷、吳亭彥、吳婉寧、黃翊庭

攝影/許閔淳、張方慈、黃堃睿

照片提供/我的未來就是夢、政大音樂節

暫時別跟我談未來 政大音樂節多元呈現衝突

暫時別跟我談未來 政大音樂節多元呈現衝突

電子音樂劃破悶熱的夜晚,「音速死馬」在舞台上一邊彈奏電吉他,一邊利用效果器製造出仿若野馬嘶鳴的音效,乍聽衝突、不協調的電子音樂,如利片射入席草地而坐聽眾的耳膜,搭配著白色屏幕上投影出的多媒體視覺設計。首屆政大音樂節3、4日登場,除了電子音樂與樂團演出,還有市集和聲音展覽,要大家「暫時別跟我談未來」。

隨著夜幕漸深,聚集於體育館前的人群越來越多,或站或坐,曾獲第24屆金曲獎最佳新人的饒舌歌手Miss Ko葛仲珊一出現,人群湧向台前,隨著DJ和饒舌節奏搖擺身體,還有人直接現場熱舞,就算汗如雨下也不減興致。葛仲珊一連帶來「搗蛋」、「打破它」等歌曲,更帶來安可曲張惠妹的「跳進來」,台上和台下一起High到極點,令不少人大呼過癮。

「音速死馬」透過效果器製造聲音獨特的電子音樂。(圖╱許閔淳攝)
「音速死馬」透過效果器製造聲音獨特的電子音樂。(圖╱許閔淳攝)

饒舌歌手葛仲珊賣力演出,令全場氣氛High到高點。(圖╱許閔淳攝)
饒舌歌手葛仲珊賣力演出,令全場氣氛High到高點。(圖╱許閔淳攝)

「我今天就是來紓壓,就是nonsense的紓壓。」法律四張桓溢表示,從網路及朋友口中得知此活動,且有自己喜歡的樂團,便決定來參加。他笑說,發覺政大音樂節都與未來有關,恰好自己準備畢業,特別有感觸。

此外,音樂節還有特別的「silent disco」,只有戴上耳機的民眾才能聽到DJ播放的音樂節奏,形成一群帶著耳機的人自顧自地在各處搖擺的有趣場景。傳院一吳怜音與友人一同參加,她們表示很少有這種只有自己聽得到的DJ秀,覺得十分新鮮。

政大音樂節由修習「娛樂產業與新媒體創意」一課學生籌辦,主題訂為「暫時別跟我談未來」。概念發想人、傳院二施又文表示,很多人一聽到主題會認為有些負面,但其實他們希望政大學生暫時停下腳步,正面積極地關注現在生活周遭的衝突與議題,才能繼續往前。

施又文說,近年政大歷經不少衝突事件,如校歌爭議、228教官撕傳單事件、搖搖哥強制送醫等,他發現政大學生對特定議題的意見往往一面倒,有些聲音在過程中聽不太到,因而產生矛盾與對立,「我希望大家能停下來,聽聽看各種不同的聲音。」因此,他們利用音樂、聲音裝置與市集,傳達音樂節的核心概念「衝突」。

羅馬廣場立著八根柱子,分別代表近來政大與社會上的爭議事件,每根柱子有四個音孔,分別是新聞報導、正反方意見、當事人看法,上頭並沒有標明是哪種意見,故民眾拿耳機插入任意一個音孔,便能隨機聽到不同的聲音,「雜訊處理器」便是基於上述概念發想而成。

音樂節的催生,背後是一群百餘位學生組成的龐大團隊,以及校友的經費支持。課程助教、數位內容碩士學位學程學生王建傑表示,音樂節一開始發想時曾想弄一個會旋轉的四面舞台,甚至在游泳池裡看電影,「現在想想還滿天馬行空的。」

從無到有的過程,同為課程助教的資科四王邦任說,由於音樂節實際上是一堂課,學生、老師、和學校對期都有不同想像,學生想將它辦成一場完整的音樂節,但校方可能將其視為未來虛擬藝術學院的開端,籌辦過程中需要不斷地協調。

為期兩日的政大音樂節,希望和大家一起,暫時別跟我談未來。

政大音樂節主舞台,兩側布條大大寫著「今晚我們都閉上嘴,暫時別跟我談未來」,竟惹來像靈堂的評價。
政大音樂節主舞台,兩側布條大大寫著「今晚我們都閉上嘴,暫時別跟我談未來」。

攤位前掛著白布,讓路過民眾能寫下自己暫時不想談的東西。(圖╱許閔淳攝)
攤位前掛著白布,讓路過民眾能寫下自己暫時不想談的東西。(圖╱許閔淳攝)

「雜訊處理器」挑選八個近日政大與社會上具爭議性的議題,蒐集不同聲音,盼民眾聆聽多元意見。(圖╱許閔淳攝)
「雜訊處理器」挑選八個近日政大與社會上具爭議性的議題,蒐集不同聲音,盼民眾聆聽多元意見。(圖╱許閔淳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