評論╱砸蛋事件:永遠站在「雞蛋」那一邊?

評論╱砸蛋事件:永遠站在「雞蛋」那一邊?
學生團體於教育部前抗議時,將雞蛋捏破,灑於出來陳情的官員身上。圖╱余雅琳提供
學生團體於教育部前抗議時,將雞蛋捏破,灑於出來陳情的官員身上。圖╱余雅琳提供

本周一開始,就以本校學生高若想砸在教育部專門委員頭上的一顆蛋揭開序幕。這顆蛋會如此引人注目,並不令人意外,因為她是砸在教育部的重要官員身上,而且還是我們最「溫良恭儉讓」的政大學生做出這種極度「不禮貌」甚至「污辱人」的行為。而在場官員的形象是如此委屈與無辜,使整個事件看起來就像是一群蠻橫的學生污辱了一位「無辜」的公務員,這自然使人生氣。

若我們去脈絡化的理解這件事的話,就會如上段呈現的「蠻橫學生」v.s「無辜官員」。架空脈絡的話,任何人見到這場景的當下,會很直覺的反應選擇當下被攻擊的那方,且可能會認為自己像村上春樹的名句「在雞蛋與高牆,我永遠選擇雞蛋那一邊」般,站在弱者這側。但只有「當下」的正義,是真的正義嗎?

高若想同學在去年教育部與勞動部公布「兩原則」[1]之後,身為學校通識課程助教的她,在授課老師以及她本人都同意助教課工作是「勞雇關係」,並且要求校方為她加保勞健保之後,卻遭到政大校方大力的打壓,不僅拒絕加保與承認勞雇關係,甚至連授課老師都受到校方高層的施壓,要求老師不得與同學簽訂勞雇契約。校方為了逼迫高若想(及同一堂課的另一位助教)簽訂「學習型」契約,甚至惡劣到壓住她們的薪水,讓她們在學期過了一半之後,還領不到擔任助教的一毛錢。

而在高若想以及政大學生勞動權益促進會(政大勞促會)多方向校方抗議之後,校方終於鬆口,答應對助教進行「分流」,也就是接受擔任超過一年任期的助教申請為勞雇型助教,但同時,校方又惡意將勞雇型助教的薪水壓低,使勞雇型助教的薪水比學習型助教的薪水每學期少了6000(碩士)與8000(博士)元,等於變相打壓選擇勞雇型助教的同學。而這樣毫無道理的制度在下學期還會持續。

這些都還沒算上政大勞促會從三年多前就開始向校方爭取兼任助理勞雇關係過程中受到的打壓與委屈。而這麼久的時間,教育部一直都是這政策的推手,無論是在行政命令或是法規上,教育部一來打壓爭取勞權的學生,二來施壓相對弱勢的勞動部,要求不得進入校園勞檢,甚至聯合行政院,將勞動局已經判定為勞雇關係的17個大學兼任助理聯合檢舉個案通通撤回。

這麼惡劣的打壓,這麼長時間的權益損失,如果我們都不看,只看到高若想將雞蛋捏碎,砸到教育部官員頭上的那一瞬間,並且選擇了好似在「雞蛋那一邊」的教育部官員。如此「雞蛋那一邊」的正義,是否太過廉價?當然,這並不能合理化高若想對專委的行為,但若我們真要了解事情的全貌,更貼近事件的真相,就必須將時間拉得夠長,而不是只將焦點放在事件發生的那個時間點。

體制要殺人,總是很有禮貌、安靜且不動聲色,可以輕易的用各種「文明」的手法將人們逼到牆角。我們可千萬別中了體制的圈套,只把焦點放在反擊當下的那個「不文明」;反之要謹記,在看似文明的社會中,「不文明」的行動,經常是「不正義」的結構所引發的。殘酷的,是長期持續的「文明」打壓,還是「野蠻」淋蛋的那一霎那,值得我們仔細思考。

(作者為政治大學社會所學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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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分別為勞動部的「專科以上學校兼任助理勞動權益保障指導原則」以及教育部的「專科以上學校強化學生兼任助理學習與勞動權益保障處理原則」 http://www.mol.gov.tw/topic/23616/

評論/「台日友好」的情盲與媒體操作

評論/「台日友好」的情盲與媒體操作

你今天「台日友好」了嗎?

2011年,日本發生311大地震,後續引發的海嘯造成嚴重傷亡,當時各界紛紛伸出援手,台灣的捐款金額更排名第一,許多日本民眾感念台灣人民的援手,自主性發起感謝活動。今年2月發生高雄美濃地震後,日本「報恩」的新聞更是令不少台灣民眾大感溫馨。4月日本發生熊本地震,台灣同樣基於這份「恩情」給予協助,台日關係似乎有相當大的進展。

來源:網路圖片
來源:網路圖片

察覺到這現象的媒體當然不會放過「讓台日友好」的機會,隨便在搜尋引擎上打上「台日友好」四個字,跑出來無數類似的標題:「台日友好!大恩永不忘 日本站長掛牌感念311援助」、「台日友好!屏縣政府盼贈香蕉撫慰災民」、「職棒交流為賑災募款 球迷高舉台日友好」。諸如此類,不勝枚舉。

台日友好當然不限於災難時的相互援助,更擴及到了生活的各個層面:「台日友好又一發 紅色京急電鐵彩繪列車12日上路」、「台日友好!赴日參加辦公椅競速 日人為台灣隊加油」;更甚者,只要和日本扯上關係,都可以來台日友好一發:「台日友好!日本冰品出口量激增 台灣排第一」、「台日友好!知名拉麵來台4周年 無限量加麵」。

看到這裡,你或許也感到莞爾,冰品出口激增和拉麵店的促銷活動,竟也都變成新聞標題中「台日友好」的鐵證。日前網路流傳一張台灣黑熊攙扶熊本熊(日本熊本縣的吉祥物)的漫畫,也被媒體拿來當素材,內文除了描述漫畫內容,還有網友再次高呼台日友好之外,沒有其他新聞點,媒體濫用這個詞彙的程度可見一斑。

如果只是沒事喊喊,那就罷了,但當台灣媒體報導和日本有關的新聞時,十篇有六篇是「報恩」,三篇是像上述的「鬼扯」報導,且通通建立在「台日友好」的基礎時,不僅使台灣的日本新聞有嚴重正面偏向,更僵化成一次又一次的報恩內容,形塑出某種對日本的特定意識形態。

這樣子的意識形態,在沖之鳥護漁事件更明顯,當時台灣與日本為了沖之鳥是「島」還是「礁」吵得不可開交,於是出現這樣的新聞標題:「台日友好?日主播嗆:沖之鳥是島不是礁」、「說好的台日友好?強扣我漁船 綠委砲轟日本令人痛恨」,甚至還出現「台日友好用錯地方!日籍女夜市偷鞋遭逮 企圖咬店員抵抗」這樣的標題。前面才說台日友好,後面隨即批評日本令人痛恨,頗值得玩味。

我們都知道,國際政治上沒有永遠的朋友,也沒有永遠的敵人,尤其關乎國家利益時,更不會留什麼情面,但從上面的標題我們隱約可以查覺,台日友好儼然已經成了某種「社會共識」,當兩國發生利益衝突時,就違背了它,是一種「背叛」、「傷害共同情感」的行為,應予譴責;也由於台日友好在媒體強力放送,當日本違背「恩情來往」的邏輯時,更容易激起台灣民眾的反感情緒。

情緒,是許多媒體報導最擅長操弄的東西,也很好產製,只要激起讀者的喜悅、悲傷、憤怒或同仇敵愾,就能大幅地增加點閱率,記者也無需花費心力分析事件,尤其在災難新聞、重大社會案件時更是如此;然而,如此操作手法是不負責任的,甚至是低劣的,因為讀者無法從中獲得任何有助於他的訊息,更無法釐清事情本質、促進對話。

下次當我們再看到「台日友好又一發」的時候,除了感到心中一陣暖,對日好感up up提升之餘,不妨多花點時間思考,除了台日友好,日本這個國家沒有別的面向了嗎?這樣的認知是否已深植心中,像戴上有色眼鏡看台灣與日本的關係?或甚者,台日關係真的如媒體報導得如此「友好」嗎?

(陳品丞,政大新聞系學生)

評論/2016 政大學生會長選舉-場邊觀戰心得

評論/2016 政大學生會長選舉-場邊觀戰心得
一號候選人林富睿(上左)、林辰奕(上右)和二號候選人朱晏辰(下右)、陳材瀚(下左)。
一號候選人林富睿(上左)、林辰奕(上右)和二號候選人朱晏辰(下右)、陳材瀚(下左)。

又到了一年一度,可能比新生盃還沒人加油和觀戰的學生會長選舉了。以下我們針對幾個不同的面向,給母校的各位選民大大們一些糗爺級的不專業觀點,希望能幫助大家更難做出決定,最後能選出一個在明年此時就算不覺得自己果然高瞻遠矚,至少也要忘記自己投了誰,絕不是讓您有「後悔投柯P」怨嘆的會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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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筆室/記者旁觀他人之痛苦之必要與無奈

八仙塵爆事件震驚全台,事發後引發社會廣泛討論,其中有則網友的意見是這樣的:「我們現場急忙抬傷患去集中區,記者是扛著攝影機跑百米衝進來問事發地點在哪裡,還不時擋到我們的路,之後在集中區就看見一群記者坐在旁邊打稿而不是過來幫忙,這就是記者?」

看到這則留言,我有些哭笑不得。第一,問事發地點在哪裡還有發稿,本來就是新聞記者的工作,這就是記者。第二,他看似期待記者應該立刻放下手邊工作,加入救援行列。

我回這位網友,不然你期待記者做甚麼呢?隔天,有篇(偽)報導說蘋果的記者張貴翔到了現場後,毅然放棄採訪工作,協助受難者找水沖洗傷口。

看來,或許這就是網友認為的「好記者」吧?有網友質問,難道在學校老師是這樣教的嗎?這問題問的真好,因為剛結束的新聞倫理課有一堂的主題,就叫「旁觀他人之痛苦」,我們討論記者採訪災難或戰爭現場時,到底應該忠實記錄,還是該插手干預。對一個新聞系學生來說,或許是永遠無法有答案的辯論。所以,學校有教,但從來就沒有人能有答案。

這幾天我一直在想,如果換做是我會怎麼做?看到了現場狀況,我會毅然加入救援行列嗎?不會;如果有人向我求助呢?如果旁邊有別人可以幫忙,我不會;若周遭只有我,我會。

或許對很多人來說,記者袖手旁觀是無法理解的,尤其當受難者承受痛苦的時候,記者卻還在旁邊拍攝,甚至問一些俗稱的「蠢問題」,更是不可原諒。

那麼,記者該做甚麼?或許我們回想一下,我們是如何知道八仙樂園塵爆了?我們怎麼知道災情有多嚴重?我們怎麼知道到底發生甚麼事了?我想大部分的人都會說:「看新聞」。

那就是記者的工作,那就是記者該做的事,不是嗎?就如同醫護人員忙於救護、警消人員忙著管制現場一般,記者的職責就是得將這裡的狀況讓更多人知道,揭露更多的資訊。然而,當多數人的資訊都來自於記者的時候,卻鮮少人認真看待記者的工作,甚至等到事情都搞清楚了,罵完主辦單位了,下一個等著被罵的就是記者們。

我很好奇,當我們的社會深深感謝為這次救災付出努力的所有人的時候,有人感謝在第一時間衝進現場的記者嗎?當我們的社會同理和這次災害相關的所有人時,誰同理了記者的心情?(如果你要說,記者根本不值得同情,那就算了)

或許我們都太高估記者的能耐了。說實在的,知道這起事件時,我根本不敢看任何新聞畫面,那畫面的殘酷、驚悚、難受,不是隨便一個人都能承擔的起。記者在毫不知道任何細節、毫無任何心理準備的狀況下,第一批衝進現場,他們可能連驚嚇的時間都沒有,因為五分鐘之後他們就必須搞清楚誰、在哪裡、甚麼時間、甚麼地點、發生了甚麼事、怎麼發生、有多嚴重?然後把整件事寫成一篇短稿發送給報社或電視台。

因為跑過一些新聞,所以知道單是搞清楚來龍去脈這件事就有多不容易,更枉論是在處處哀嚎、傷者遍布、驚慌失措、混亂無序的事發現場。如果是你,你做得到嗎?

誰來同理記者的痛苦?誰關心了記者受到的創傷?誰在意記者在詢問一個全身大面積被灼傷的傷者事發經過的時候,心裡的難受?記者也是人,也會痛苦、也承擔著龐大的壓力。

救人嗎?還是不救呢?這件事情或許對一般的人來說是再明顯不過的問題,但在新聞的倫理和專業上,並不允許記者任意地涉入事件,因為記者有自己的使命在,而且這使命並不比任何其他人的使命更不重要,只可惜台灣社會已經養成了沒事就戲謔記者和媒體的風氣,當然枉論尊重這份使命和尊嚴,但諷刺的是多數人仍然有賴於這些記者的努力,才能了解事情全貌。

袖手旁觀,就是記者的公益之心。我們有時不得不旁觀他人之痛苦、散布他人之痛苦、詮釋他人之痛苦、分析他人之痛苦,因為這就是記者永遠無法避免的衝突。但是,旁觀他人之痛苦,並不代表我們就不會痛苦,而這份痛苦往往不會得到他人同理,甚至被調侃戲謔,這壓力只能在連續不闔眼地工作告一段落後,默默的釋放,或是索性麻痺自己,不再輕易被影響,再糟點可能就離開新聞工作。

或許很多人早就深根蒂固地認為,記者就是一群沒藥醫的白癡,但儘管被罵、被調侃、被瞧不起,事情一發生,他們仍然是第一批衝進現場,為人民帶出第一手資訊的一群勇者。不管他放下採訪工作加入救援了,還是堅守採訪工作東奔西跑,他們都是好記者。

所以,我想謝謝這次所有在這起事件中,努力採訪、報導、帶出消息的記者大哥大姐們。謝謝你們,你們辛苦了。

因為我們有時不得不旁觀他人之痛苦。

(作者為政治大學新聞系學生)